第四讲 魏 晋 南 北 朝 史
主讲人：阎步克，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。主要专业方向为魏晋南北朝史、中国古代政治制度和政治文化史。主要著作有《察举制度变迁史稿》、《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》、《品位与职位──秦汉魏晋南北朝官阶制度研究》、译著有《官僚制》、《帝国的政治体系》。及论文40余篇。目前正在进行魏晋南北朝官僚政治和中华帝国前期官阶制度研究。
讲授提纲
魏 晋 南 北 朝 史 漫 谈
魏晋南北朝帝国衰落、民族冲突、政治分裂和社会动荡，加上士族门阀的显赫地位和皇权的衰落，与秦汉、隋唐形成了鲜明对比。同时中国文化却在乱世中继续发展，江南经济开发也是历史的进步；北朝的民族冲突和文化碰撞，最终孕育出了新的生机；中华民族融入了新的血液，并在血与火的洗礼中获得新生。
一. 三国分裂和南北对峙
1．三国
东汉后期的清议、党锢、黄巾大起义和董卓之乱，使社会四分五裂、形成了军阀割据局面。曹操迎纳汉献帝，并屯田许下，取得了重大政治优势。经官渡之战、赤壁之战、刘备取蜀、夺汉中、关羽北伐失荆州等。三国鼎立局面，初步形成。
诸葛亮在《隆中对》提出了“跨有荆益、联吴抗曹”的基本战略思想。田余庆先生指出，建安五年鲁肃也曾建议孙权“鼎足江东”(指孙权、刘表、曹操)。占据荆州也是孙吴的战略目标。蜀国“跨有荆益”，不具现实性。失荆州后刘备仍不放弃“跨有荆益”设想，称帝后随即亲提大军伐吴。但222年夷陵之败，使“跨有荆益”彻底破灭。
诸葛亮恢复了与孙权的盟友关系。其北伐并无实质性的战果，反使蜀国越来越弱。蜀初人口90万，亡时94万，42年中仅增加4万人，可见其治理下蜀国生产发展不大。
三国鼎立原因：一、地理形势使中原、吴、蜀三地相对隔绝；二、经济发展为蜀吴提供了自给条件；三、中原军阀混战一度破坏了北方经济。
2．西晋
西晋的统一是低质量的，危机四伏。士族门阀阶层获得了重大政治权势。司马氏夺权的丑恶对士大夫的信仰是个极大打击。统治集团来自曹魏的官僚贵族，权贵腐败贪婪、奢侈糜烂构成西晋的特色。
290年晋惠帝继位，政治危机随即爆发。“八王之乱”和随后流民及少数族起义，王朝大伤元气，社会分崩离析，并在匈奴力量冲击下崩溃。
3．东晋
皇族司马睿在江东建东晋，是为晋元帝。东晋北伐始于祖逖，他“中流击楫而誓曰：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，有如大江！辞色壮烈，众皆慨叹。”但最终未能成功。
庾亮、庾翼北伐出师不利、外戚褚裒、殷浩的北伐(352年)大败而归。权臣桓温主持北伐，曾攻抵长安、夺回洛阳，但369年败于前燕，淮北之地又尽丧失。383年的淝水一战的胜利使江东政权得以维持，而前秦则陷入了瓦解。谢安统筹全局，奠定了胜利基础。
东晋末北府兵将领刘裕北伐，409年灭南燕，412年平定成都王谯纵，；第三、416年灭后秦，其功绩在东晋以来首屈一指。但后来关中得而复失。
4．南朝
随后刘裕得以代晋建宋。宋文帝450年三路北伐，北魏太武帝秋季转入攻势，进抵瓜步，刘宋沿江七百里设警。江淮间经魏军一入一出，遂成赤地千里。南朝自刘裕以来北伐的强劲势头，由此顿减。此后宋廷多次发生皇位之争。宋明帝即位初发生内战，兖州、徐州、冀州、青州地方长官投降北魏，南朝丧失了淮北四州，从此淮南成为前线。
梁武帝萧衍多次北伐，双方一度胜负相当。但后来梁的统治外繁荣而内腐朽，遭“侯景之乱”，建康陷落，南朝遭到极其沉重的打击，从此夕阳西下了。陈朝国土蹙狭，人口有限，勉强与北方划江而守。
二、士族门阀的政治权势
1．东汉士族的萌生
秦汉官吏最初是文法吏，汉武帝后出现了儒生官僚，东汉发展出了士族，也就是世代传经、世代居官的官僚世家。简言之，士族就是“士”(读书做官者)和“族”的结合。
东汉著名士族，如弘农杨氏，世传《尚书》，自杨震始四世三公；汝南袁氏，世传孟氏《易》，自袁安始四世五公，比杨氏更多一公。正如唐长孺先生所云，东汉到魏晋，大姓名士是社会最有影响力的政治势力。
2．魏晋士族门阀的形成
魏晋士族势力迅速崛起。其原因：一、东汉士族的持续发展；二、战乱后少数官僚家族维持了较高文化；三、政治动荡、皇权不稳，导致的统治集团封闭化。四、王朝更替采用“禅让”方式，有利于跨朝代地延续家族权势。
曹魏的权贵们在西晋依然居于高位。西晋王朝的权势，就是由司马氏皇族和几十家士族共同瓜分的。秦汉选贤任能的官僚政治，由此变为讲门第的士族门阀政治。
3．东晋门阀政治
西晋灭亡，北方士大夫纷纷南渡，构成了江左五朝士族门阀的基本阵容。琅邪王导/王敦，同为江左政权的军政支柱。琅邪王导及颍川庾亮、谯郡桓温、陈郡谢安等门阀家族，已具有了与皇帝“共天下”的政治权势。
陈寅恪先生称王导之功，在于“结合南人北人两种实力”。北人指北来士族，又称“侨姓”，南人指江东士族，二者结合构成了东晋政权的基础。吴姓一直是屈居侨姓之下。此外，流民武装提供了江左的军事屏蔽和兵源。田余庆先生概括东晋政治特点：皇帝垂拱，门阀当权，流民出力。史称东晋“朝权国命，递归台辅。君道虽存，主威久谢。”
皇权与门阀的权势，互为消长。北府兵将领刘裕建宋，皇权重振。南朝皇帝采用了如下措施自我强化：一、皇子镇要藩；二、寒人掌机要；三、武将执兵权，文化士族只担任文职高官。这样，门阀的军政实权大为削弱。不过士族门阀虽然屈居皇权之下，但依然是社会上最有权势的政治势力。
4．五朝门阀的特征
士族门阀拥有居官特权。东晋最高权位，由王、庾、桓、谢把持；整个江左五朝，士族子弟“平流进取，坐至公卿”。九品中正制度，是士族居官特权的保障，造成“上品无寒门，下品无势族”、“公门有公、卿门有卿”。士族有其习惯性的起家官，如秘书郎、著作佐郎等。
士族实行内婚。如王、谢每相通婚；吴姓顾陆朱张自为婚姻，或与会稽的孔魏虞谢四姓结亲。 “婚”与“宦”同是士族制度的中心内容。
士族编制家谱以维系门第，由此在东晋南朝形成“谱学”，如《十八州士族谱谱》、《东南谱集抄》。士族还“竞以姓望所出，邑里相矜”，通过标榜郡望以维系门第。
“士庶之际，实自天隔”。当时一批世家显贵构成了上流社会，他们文化深厚，声望崇高，生活优越，高级官位只向他们开放；有其封闭的社交圈和婚姻圈；其他人则被排斥其外，无缘涉足。但是过分优越的特权也使士族门阀逐渐腐朽了。
三、文化成就与经济发展
1．玄学思潮
魏晋以降儒学低落，玄学取代儒学而成为士族的意识形态。曹魏中期出现一批贵公子又都是一时名士，思想界的前卫，倡导清谈和玄学。田余庆先生指出，成为门阀的必要条件就是“由儒入玄”。雄厚的文化，也是士族门阀安身立命的最基本条件。
玄学是一种思辨哲学，其主要论点是“贵无”论，以“无”为万物的本体。此外玄学还有其它论题，涉及名教与自然、才性四本、崇有论、言与意以及无君论等等。
2．名士风流
魏晋名士的风貌，给传统士人留下了深远的影响。汉末名士，已有从事奇特激越、不同世俗之行，以表现个性之举。至魏晋其风更盛。所谓“竹林七贤”就是魏晋名士的代表者。当时名士的放达、清谈、豪饮、服药成风。
3．中古文化成就
史学开始摆脱了经学附庸的地位。从汉末的建安七子到三曹，纯粹的文人文学出现了，体现了“人的自觉”和“文的自觉”。隶书变为草书和楷书，王羲之、王献之留下了无价的书法作品。绘画上，东晋顾恺之《洛神赋》等等，至今犹能通过宋摹本等见其风采。东汉传入中土的佛教得到了充分发展，佛理为中国人所理解，并开始形成中国化的佛教宗派，同时推动了佛教艺术的发展。东汉的原始道教正式形成宗教，江南的葛洪、陶弘景、陆修敬，北方的寇谦之，对道教发展都做出了贡献。
4．经济开发
孙吴立足江东，其屯田、冶铸、青瓷、造船等等，使江东经济上了一个台阶。永嘉南渡有90万北方人来到南方，带来了人力和先进的技术、文化。中国古代经济重心开始南移。
四、北方的民族冲突和政治复兴
1．少数族的内徙和十六国更迭
汉晋间少数族人口大为增加，而北方汉地编户却急剧减少。竺可桢先生把少数族内徙，归结为气候变冷的原因。当时忧心忡忡者主张“徙戎”。但民族冲突势不可免。“五胡”在中国北方相继建立政权，史称“十六国”。
十六国可分为三个阶段：一、刘汉、前赵和后赵的交替；二、前秦、前燕的对立，及前秦的统一北方；三、淝水战后北方一度四分五裂。最后拓跋珪于386年建魏，太武帝439年统一北方。
五胡纷起，对秦汉以来的历史进程形成重大冲击和破坏。与此同时，十六国在寻求汉化、强化君权、建设法制和振兴文教上，是有作为的。
2．北魏统一北方和孝文帝改革
鲜卑拓跋族曾居于大兴安岭北麓，后迁至匈奴之故地。拓跋族本较保守。但386年拓跋珪复国建北魏后，开始了官制、法律的建设。太武帝拓跋焘以辉煌武功见于拓跋魏历史。孝文帝时的汉化累积，导致了一场大规模改革。包括政治制度的改革，如颁行俸禄、完善考课、建设官制、改革官品、修订法律等；包括经济制度的改革，如均田制、租调制和三长制等；甚至深入到了礼乐风俗层面。
激进改革使拓跋政权向汉式儒教专制官僚体制大为接近，其政治组织和法制的水平大大提高。同时也使南迁洛阳的鲜卑人开始丧失民族个性，留下了许多潜在危机。
3．六镇起义
孝文帝改制是一个汉化高潮，然而这导致了六镇鲜卑对洛阳地区的离心倾向。魏末的六镇大起义，陈寅恪认为是“胡化对汉化的反动”。一大堆具有浓厚部族和武人背景的人物崭露头角，反映了孝文帝汉化的巨大进步背后，掩藏着历史的另一个方面。
随后出现东西魏分裂，东西政权分别与怀朔、武川镇有密切关系，并都显示了浓厚的胡化倾向。北周还形成了一个“关陇军功贵族集团”，自西魏、周隋至唐初一个半世纪中，关陇集团八柱国、十二大将军子孙，在政治上一直居最高地位。
4．北朝的政治复兴
东西魏的“胡化”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，但事实上此时依然是胡化、汉化彼此交织，历史在“之”字形道路上探索出路。北齐和北周的汉化和政治建设，其实取得了重大成就。在法制、考课、监察、考试、官品、学校、府兵、均田、三长等多个方面，北朝后来居上生机勃勃，全面超越南朝。
钱穆先生说：“苏绰为宇文泰定制，即根据《周官》，下迄隋唐，遂重开中国历史之光昌盛运，苏氏之功不为小”；“南北朝本是一个病的时代。此所谓病，乃指文化病。若论文化病，北朝受病转较南朝为浅，因此新生的希望亦在北朝，不在南朝。”
570北周灭北齐。581年，隋取代北周，589年，隋灭陈，全国归于统一。北朝最终构成了魏晋南北朝的历史出口，迎来了隋唐大帝国的到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