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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央国家机关青年国学经典导读名家讲座 第十讲 《贞观政要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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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间:2007114日上午9001130

  点:外交学院二楼会议室

主讲人:吴宗国北京大学教授

    吴宗国 男 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教研室教授。

    主要研究方向:隋唐史、中国古代政治制度史;中国古代官僚政治制度研究。

      著:

《中国史纲要》第二册隋唐部分(与汪篯合著)人民出版社,1966年。

《中国古代史讲义》(试用稿)》隋唐部分,校内印制,1973年。

《北京史》隋唐部分,北京人民出版社,1985年。

《唐太宗与贞观之治》,书目文献出版社,1986年。

《唐玄宗》(与阎守诚合著)三秦出版社,1989年。

《中国大百科全书·中国历史·隋唐五代史》部分条目,副主编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,1988年。

《中华军事人物大辞典》隋唐时期条目,新华出版社,1989年。

《大学文科指导书目:历史学》(主编之一)北京大学出版社,1991年。

《唐代科举制度研究》辽宁大学出版社,1992年。

《中国史纲要(修订本)》上册隋唐部分,人民出版社,1995年。

《中国封建王朝兴亡史》(隋唐卷)主编,广西人民出版社,1996年。

《隋唐五代简史》福建人民出版社,1998年。

《盛唐政治制度研究》主编,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,2003年。

《中国古代官僚政治制度研究》主编,(即将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)。

    学术机构和刊物中的任职:

中国唐史学会理事,1985年一2004年;

北京历史学会理事,1997年一2003年;

唐研究基金会丛书学术委员会委员,1994年一2004年。

    从事的国际国内项目:

盛唐工程:盛唐政治制度研究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《贞观政要》

 

一、关于《贞观政要》

 

《贞观政要》记录了唐朝初年唐太宗和大臣关于如何迅速致治,如何长治久安的一系列讨论和谈话,凝结了唐朝初年君臣的政治智慧,是传统的政治文化、思想文化、历史和唐初现实相结合的产物。

《贞观政要》唐吴兢编撰,共分十卷四十章。每卷大体有一个主题。第一卷《论君道》、《论政体》,是围绕皇帝和国家体制的。第二卷《论任贤》介绍了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魏征、王珪、李靖、虞世南、李勣和马周等在贞观时期的贡献、《论求谏》、《论纳谏》,讲求谏和纳谏。第三卷《论君臣鉴戒》、《论择官》、《论封建》,讲君臣关系和官吏任用。卷四《太子诸王定分》、《尊敬师傅》、《教戒太子诸王》、《规谏太子》,都与太子有关。卷五《仁义》、《忠义》、《孝友》、《公平》、《诚信》,是从正面阐述官吏应该遵循的道德准则。卷六《俭约》、《谦让》、《仁恻》、《慎所好》、《慎言语》、《杜谗邪》、《悔过》、《奢纵》、《贪鄙》,则是从正反结合的角度对官员的思想和行为提出应该提倡什么,反对什么。卷七《崇儒学》、《文史》、《礼乐》,都是有关学习和教化的内容;卷八《务农》、《刑法》、《赦令》、《贡赋》、《辩兴亡》,记载与国家兴亡有密切关系的农业生产、刑法和赋税;卷九《征伐》、《安边》,讲的是军事和国家安全;最后卷十《行幸》、《畋猎》、《灾祥》、《慎终》,都与慎终这个主题有关。从以上的内容可以看到,《贞观政要》这本书,记录了贞观年间唐太宗和大臣们关于如何致治,如何进行统治,如何保持政权的议论。议论的中心问题是如何迅速把统稳定下来,达到天下大治;达到天下大治以后,怎样把统治一直维持下去。为了达到这些目的,整个政权如何运转,皇帝怎么做,大臣什么做,要注意些什么问题。这些问题对政府和企业的管理层来说都具有普遍意义。

 

二、《贞观政要 》卷第一

 

《君道第一》(凡五章)

贞观初,太宗谓侍臣曰:为君之道,必须先存百姓。…

贞观二年,太宗问魏征曰:何谓为明君、暗君?……

贞观十年,太宗谓侍臣曰:帝王之业草创与守成孰难?……

贞观十一年,特进魏征上疏曰:臣观自古受图膺运,皆欲…传祚无穷(祚禄位也)。然而克终者鲜,败亡相继,其故何哉? …是月,征又上疏曰…

贞观十五年太宗谓侍臣曰:守天下难易?侍中魏征对曰:甚难。太宗曰:任贤能,受諌诤即可,何谓为难。征曰:观自古帝王在扵忧危之间,则任贤受諌。及至安乐,必懐寛怠。言事者惟令兢惧,日陵月替,以至危亡。圣人所以居安思危,正为此也。……

《政体第二》(凡十三章)

贞观初,太宗谓萧瑀曰 :“朕少好弓矢,自谓能尽其妙。近得良弓十数,以示弓工。乃曰:‘皆非良材也。’朕问其故,工曰:‘木心不正,则脉理皆邪,弓虽刚劲而遣箭不直,非良弓也。’朕始悟焉。 朕以弧矢定四方,用弓多矣,而犹不得其理。况朕有天下之日浅,得为理之意,固未及于弓,弓犹失之,而况于理乎?”自是诏京官五品以上,更宿中书内省,每召见,皆赐坐与语,询访外事,务知百姓利害、政教得失焉。

……

太宗自即位之始,霜旱为灾,米谷踊贵。突厥侵扰,州县骚然。帝志在忧人,锐精为政,崇尚节俭,大布恩德。是时自京师及河东、河南、陇右饥馑尤甚,一匹绢才得一斗米。百姓虽东西逐食,未尝嗟怨,莫不自安。至贞观三年,关中丰熟,咸自归乡,竟无一人逃散,其得人心如此。加以从谏如流,雅好儒术(一作学),孜孜求士,务在择官,改革旧弊,兴复制度。每因一事,触类为善。初息隐、海陵之党,同谋害太宗者数百千人,事宁复引居左右近侍。心术豁然,不有疑阻。时论以为能断决大事,得帝王之体。深恶官吏贪浊,有枉法受财者,必无赦免。在京流外有犯赃者,皆遣执奏,随其所犯,置以重法。由是官吏多自清谨。制驭王公妃主之家,大姓豪猾之伍,皆畏威屏迹,无敢侵欺细人。商旅野次,无复盗贼,囹圄常空。马牛布野,外户不闭。又频致丰稔,米斗三四钱。行旅自京师至于岭表,自山东至于沧海,皆不赍粮,取给于路。入山东村落,行客经过者,必厚加供待,或发时有赠遗。此皆古昔未有也。

 

三、贞观君臣论治

 

太宗初践阼,即于正殿之左置弘文馆,精选天下文儒,令以本官兼署学士,给以五品珍膳,更日宿直,以听朝之隙引入内殿,讨论坟典,商略政事,或至夜分乃罢。又诏勋贤三品以上子孙为弘文学生。(卷七《崇儒学第二十七》)

 

太宗初即位, 中书令房玄龄奏言 :“ 秦府旧左右未得官者,并怨前宫及齐府左右处分之先己。” 太宗曰 :“古称至公者,盖谓平恕无私。丹朱、商均,子也,而尧、舜废之。管叔、蔡叔,兄弟也,而周公诛之。故知君人者以天下为公,无私于物。昔诸葛孔明,小国之相,犹曰‘吾心如称,不能为人作轻重,况我今理大国乎?朕与公等衣食出于百姓,此则人力已奉于上,而上恩未被于下,今所以择贤才者,盖为求安百姓也。用人但问堪否,岂以新故异情?凡一面尚且相亲,况旧人而顿忘也!才若不堪,亦岂以旧人而先用?今不论其能不能,而直言其嗟怨,岂是至公之道耶?” (卷五《公平第十六》)

 

贞观元年,有上封事者,请秦府旧兵并授以武职,追入宿卫。太宗谓曰 :“朕以天下为家,不能私于一物,惟有才行是任,岂以新旧为差?况古人云:‘兵犹火也,弗戢将自焚。’汝之此意,非益政理。”(卷五《公平第十六》)

 

 

(贞观元年六月前)太宗与秘书监魏征从容论自古理政得失,因曰:“当今大乱之后,造次不可致理。征曰:“不然。凡人在危困,则忧死亡。忧死亡,则思理,思理则易教。然则乱后易教,犹饥人易食也。”太宗曰:“善人为邦百年,然后胜残去杀。(论语之辞)大乱之后,将求致治理,宁可造次而望乎?”征曰:“此据常人,不在圣哲。若圣哲施化,上下同心,人应如响,不疾而速,朞月而可。信不为难,三年成功,犹谓其晚。”太宗以为然。封德彝等对曰:“三代以后,人渐浇讹。故秦任法律,汉杂霸道。皆欲理而不能,岂能理而不欲。若信魏征所说。恐败乱国家。”征曰:“五帝、三王,不易人而理,行帝道则帝,行王道则王,在于当时所理,化之而已。考之载籍,可得而知。昔黄帝与蚩尤七十余战,其乱甚矣,既胜之后,便致太平。九黎乱德,颛顼征之,既克之后,不失其化。桀为乱虐,而汤放之,在汤之代,既致太平。纣为无道,武王伐之,成王之代,亦致太平。若言人渐浇讹,不及纯朴,至今应悉为鬼魅。宁可复得而教化耶!”德彝等无以难之,然咸以为不可。太宗每力行不倦,数年间,海内康宁,突厥破灭。因谓群臣曰:“贞观初,人皆异论,云当今必不可行帝道、王道,惟魏征劝我。既従其言,不过数载,遂得华夏安宁,逺戎宾服。突厥自古以来,常为中国勍敌。今酋长并带刀宿卫,部落皆袭衣冠。使我遂至扵此,皆魏征之力也。”顾谓征曰:“玉虽有美质,在扵石间,不值良工琢磨,与瓦砾不别。若遇良工,即为万代之寳。朕虽无美质,为公所切磋,劳公约朕以仁义,弘朕以道徳,使朕功业至此,公亦足为良工尔。(《贞观政要》卷一《政体第二》)

 

贞观初,太宗谓侍臣曰:为君之道,必须先存百姓。若损百姓以奉其身,犹割股以啖腹,腹饱而身毙。若安天下,必须先正其身。未有身正而影曲,上理而下乱者。肤每思伤其身者,不在外物,皆由嗜欲以成其祸。(卷一《君道第一》)

 

贞观初,尝谓公卿曰 :“人欲自照,必须明镜;主欲知过,必藉忠臣。主若自贤,臣不匡正,欲不危败,岂可得乎?故君失其国,臣亦不能独全其家。至于隋炀帝暴虐,臣下钳口,卒令不闻其过,遂至灭亡,虞世基等,寻亦诛死。前事不远,公等每看事有不利于人,必须极言规谏。” (卷二《求谏第四》)

 

贞观元年,太宗谓侍臣曰 :“正主任邪臣,不能致理;正臣事邪主,亦不能致理。惟君臣相遇,有同鱼水,则海内可安。朕虽不明,幸诸公数相匡救, 冀凭直言鲠议,致天下太平。”谏议大夫王珪对曰:“臣闻,木从绳则正,后从谏则圣。是故古者圣主必有争臣七人,言而不用,则相继以死。陛下开圣虑,纳刍荛,愚臣处不讳之朝,实愿罄其狂瞽。” 太宗称善,诏令自是宰相入内平章国计,必使谏官随入,预闻政事。有所开说,必虚己纳之。(卷二《求谏第四》)

 

贞观元年,大宗谓黄门侍郎王珪中书所出诏敕,颇有意见不同,或兼错失而相正以否。元置中书、门下,本拟相防过误。人之意见,每或不同,有所是非,本为公事。或有护己之短,忌闻其失,有是有非,衔以为怨。或有苟避私隙,相惜颜面,知非政事,遂即施行。难违一官之小情,顿为万人之大弊。此实亡国之政,卿辈特须在意防也。隋日内外庶官,政以依违,而致祸乱,人多不能深思此理。当时皆谓祸不及身,面从背言,不以为患。后至大乱一起,家国俱丧,虽有脱身之人,纵不遭刑戮,皆辛苦仅免,甚为时论所贬黜。卿等特须灭私徇公,坚守直道,庶事相启沃,勿上下雷同也。(《贞观政要》卷一《政体第二》)

 

贞观元年,太宗曰 :“朕看古来帝王以仁义为治者,国祚延长,任法御人者,虽救弊于一时,败亡亦促。既见前王成事,足是元龟。今欲专以仁义诚信为治。望革近代之浇薄也。” 黄门侍郎王珪对曰 :“天下凋丧日久,陛下承其余弊,弘道移风,万代之福。但非贤不理,惟在得人。” 太宗曰 :“朕思贤之情,岂舍梦寐!” 给事中杜正伦进曰 :“世必有才,随时听用,岂待梦傅说,逢吕尚,然后为治乎?”太宗深纳其言。(《仁义》第十三)

太宗谓右仆射封德彝曰 :“致安之本,惟在得人。比来命卿举贤,未尝有所推荐。天下事重,卿宜分朕忧劳,卿既不言,朕将安寄?”对曰 :“臣愚岂敢不尽情,但今未见有奇才异能。”太宗曰:“前代明王使人如器皆取士于当时,不借才于异代岂得待梦傅说,逢吕尚,然后为政乎?且何代无贤,但患遗而不知耳!”德彝惭赧而退。(卷三《择官第七》)

 

贞观元年,太宗谓房玄龄等曰 :“致治之本,惟在于审。量才授职,务省官员。故《书》称 :‘任官惟贤才。’又云:‘官不必备,惟其人。’若得其善者, 虽少亦足矣;其不善者,纵多亦奚为? 古人亦以官不得其才, 比于画地作饼,不可食也。《诗》曰:‘谋夫孔多,是用不就。’又孔子曰:‘官事不摄,焉得俭?’且‘千羊之皮,不如一狐之腋。’此皆载在经典,不能具道。当须更并省官员,使得各当所任,则无为而治矣。卿宜详思此理,量定庶官员位。” 玄龄等由是所置文武总六百四十员。太宗从之,因谓玄龄曰:“自此倘有乐工杂类,假使术逾侪辈者,只可特赐钱帛以赏其能,必不可超授官爵,与夫朝贤君子比肩而立,同坐而食,遣诸衣冠以为耻累。”(卷三《择官第七》)

 

贞观元年,吏部尚书长孙无忌尝被召,不解佩刀入东上阁门,出阁门后,监门校尉始觉。尚书右仆射封德彝议,以监门校尉不觉,罪当死,无忌误带刀入,徒二年,罚铜二十斤。太宗从之。大理少卿戴胄驳曰:“校尉不觉,无忌带刀入内,同为误耳。夫臣子之于尊极, 不得称误,准律云:‘供御汤药、饮食、舟船, 误不如法者,皆死。’陛下若录其功,非宪司所决;若当据法,罚铜未为得理。” 太宗曰 :“法者非朕一人之法,乃天下之法,何得以无忌国之亲戚,便欲挠法耶?”更令定议。德彝执议如初,太宗将从其议,胄又驳奏曰 :“校尉缘无忌以致罪,于法当轻,若论其过误,则为情一也,而生死顿殊,敢以固请。”太宗乃免校尉之死。(卷五《公平第十六》)

 

贞观元年,太宗谓侍臣曰:“死者不可再生,用法务在宽简。古人云,鬻棺者欲岁之疫,非疾于人,利于棺售故耳。今法司核理一狱, 必求深刻,欲成其考课。 今作何法,得使平允?”谏议大夫王珪进曰:“但选公直良善人,断狱允当者,增秩赐金,即奸伪自息。” 诏从之。太宗又曰 :“古者断狱,必讯于三槐、九棘之官,今三公、九卿,即其职也。自今以后,大辟罪皆令中书、门下四品以上及尚书九卿议之。如此,庶免冤滥。”由是至四年,断死刑,天下二十九人,几致刑措。(卷八《刑法第三十一》)

 

贞观二年,太宗谓房玄龄、杜如晦曰 :“公为仆射,当助朕忧劳,广开耳目,求访贤哲。比闻公等听受辞讼,日有数百。此则读符牒不暇,安能助朕求贤哉?”因敕尚书省,细碎务皆付左右丞,惟冤滞大事合闻奏者,关于仆射。(卷三《择官第七》)

 

贞观二年,太宗谓侍臣曰 :“朕每夜恒思百姓间事,或至夜半不寐。惟恐都督、刺史堪养百姓以否。故于屏风上录其姓名,坐卧恒看,在官如有善事,亦具列于名下。朕居深宫之中,视听不能及远,所委者惟都督、刺史,此辈实治乱所系,尤须得人。”(卷三《择官第七》)

 

贞观二年,太宗谓侍臣曰 :“朕谓乱离之后,风俗难移,比观百姓渐知廉耻,官民奉法,盗贼日稀,故知人无常俗,但政有治乱耳。是以为国之道,必须抚之以仁义,示之以威信,因人之心,去其苛刻,不作异端,自然安静,公等宜共行斯事也。”(卷五《仁义第十三》)

 

贞观二年,太宗问魏征曰:“何谓为明君、暗君?”征曰:“君之所以明者,兼听也,其所以暗者,偏信也。…是故人君兼听纳下,则贵臣不得壅蔽,而下情必得上通也。(卷一《君道第一》)

 

贞观二年,太宗谓房玄龄曰 :“为人大须学问。朕往为群凶未定,东西征讨,躬亲戎事,不暇读书。比来四海安静,身处殿堂,不能自执书卷,使人读而听之。君臣父子,政教之道,共在书内。古人云:‘不学,墙面,莅事惟烦。’不徒言也。却思少小时行事,大觉非也。”(卷六《悔过第二十四》)

 

贞观二年,诏停周公为先圣,始立孔子庙堂于国学,稽式旧典,以仲尼为先圣,颜子为先师,两边俎豆干戚之容,始备于兹矣。是岁大收天下儒士,赐帛给传,令诣京师,擢以不次,布在廊庙者甚众。学生通一大经以上,咸得署吏。国学增筑学舍四百余间,国子、太学、四门、广文亦增置生员,其书、算各置博士、学生,以备众艺。太宗又数幸国学,令祭酒、司业、博士讲论,毕,各赐以束帛。四方儒生负书而至者,盖以千数。俄而吐蕃及高昌、高丽、新罗等诸夷酋长,亦遣子弟请入于学。于是国学之内,鼓箧升讲筵者,几至万人,儒学之兴,古昔未有也。(卷七《崇儒学第二十七》)

 

贞观二年,太宗谓侍臣曰 :“为政之要,惟在得人。用非其才,必难致治。今所任用,必须以德行、学识为本。” 谏议大夫王珪曰 :“人臣若无学业,不能识前言往行,岂堪大任?汉昭帝时,有人诈称卫太子,聚观者数万人,众皆致惑。隽不疑断以蒯聩之事。昭帝曰:‘公卿大臣,当用经术明于古义者,此则固非刀笔俗吏所可比拟。’”上曰 :“信如卿言。” (卷七《崇儒学第二十七》)

 

贞观二年,太宗谓侍臣曰:“凡事皆须务本。国以人为本,人以衣食为本,凡营衣食,以不失时为本。夫不失时者,在人君简静乃可致耳。若兵戈屡动,土木不息,而欲不夺农时,其可得乎?”王珪曰:“昔秦皇、汉武,外则穷极兵戈,内则崇侈宫室,人力既竭,祸难遂兴。彼岂不欲安人乎?失所以安人之道也。亡隋之辙,殷鉴不远,陛下亲承其弊,知所以易之。然在初则易,终之实难。伏愿慎终如始,方尽其美。” 太宗曰:“公言是也。夫安人宁国,惟在于君。君无为则人乐,君多欲则人苦。朕所以抑情损欲,克己自励耳。”(卷八《务农第三十》)

 

贞观二年,太宗谓侍臣曰 :“人言作天子则得自尊崇,无所畏惧, 朕则以为正合自守谦恭,常怀畏惧。昔舜诫禹曰:‘汝惟不矜,天下莫与汝争能;汝惟不伐,天下莫与汝争功。’又《易》曰:‘人道恶盈而好谦。’凡为天子,若惟自尊崇,不守谦恭者,身倘有不是之事,谁肯犯颜谏奏?朕每思出一言,行一事,必上畏皇天,下惧群臣。天高听卑,何得不畏?群公卿士,皆见瞻仰,何得不惧?以此思之,但知常谦常惧,犹恐不称天心及百姓意也。”魏征曰:“古人云:‘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。’愿陛下守此常谦常惧之道, 日慎一日,则宗社永固,无倾覆矣。唐、虞所以太平,实用此法。”(卷六《谦让第十九》)

 

 

贞观三年又谓侍臣曰:“君臣本同治乱,共安危,若主纳忠谏,臣进直言,斯故君臣合契,古来所重。若君自贤,臣不匡正,欲不危亡,不可得也。君失其国,臣亦不能独全其家。”(卷三《君臣鉴戒第六》)

 

贞观三年,太宗谓吏部尚书杜如晦曰 :“比见吏部择人,惟取其言词刀笔,不悉其景行。数年之后,恶迹始彰,虽加刑戮,而百姓已受其弊。如何可获善人?”如晦对曰:“两汉取人,皆行着乡闾,州郡贡之,然后入用,故当时号为多士。今每年选集,向数千人,厚貌饰词,不可知悉,选司但配其阶品而已。铨简之理,实所未精,所以不能得才。”(卷三《择官第七》)

 

贞观四年太宗问萧瑀曰:隋文帝何如主也?对曰:克己复礼,勤劳思政。每一坐朝,或至日昃。五品已上,引坐论事,宿卫之士,传飱而食。虽性非仁明,亦是励精之主。太宗曰:公知其一,未知其二。此人……不肯信任百司,每事皆自决断。虽则劳神苦形,未能尽合于理。朝臣既知其意,亦不敢直言。宰相以下,惟即承顺而已。朕意则不然。以天下之广,四海之众,千端万绪,湏合变通,皆委百司商量,宰相筹画,于事稳便,方可奏行。岂得以一日万机,独断一人之虑也。且日断十事,五条不中,中者信善,其如不中者何?以日继月,乃至累年,乖谬既多,不亡何待!岂如广任贤良,高居深视,法令严肃,谁敢为非!因令诸司若诏敕颁下有未稳便者,必湏执奏,不得顺旨便即施行,务尽臣下之意。(卷一《政体》)

 

(贞观四年)太宗曰:“伤兵备寇虽是要事,然朕唯欲卿等存心理道,各尽忠贞,使百姓安乐,便是朕之甲仗。"(卷五《仁义第十三》)

 

贞观四年,诏发卒修洛阳之乾元殿以备巡狩。给事中张玄素上书谏曰:“……臣尝见隋室初造此殿,楹栋宏壮,大木非近道所有,多自豫章采来,二千人拽一柱,其下施毂,皆以生铁为之,中间若用木轮,动即火出。略计一柱,已用数十万,则余费又过倍于此。臣闻阿房成,秦人散;章华就,楚众离;乾元毕工,隋人解体。且以陛下今时功力,何如隋日?承凋残之后,役疮痍之人,费亿万之功,袭百王之弊,以此言之,恐甚于炀帝远矣。深愿陛下思之,无为由余所笑,则天下幸甚矣。”

太宗谓玄素曰:“卿以我不如炀帝, 何如桀、纣?” 对曰:“若此殿卒兴,所谓同归于乱。”太宗叹曰 :“我不思量,遂至于此。” 顾谓房玄龄曰 :“今玄素上表,洛阳实亦未宜修造,后必事理须行,露坐亦复何苦?所有作役,宜即停之。然以卑干尊,古来不易,非其忠直,安能如此?且众人之唯唯,不如一士之谔谔。可赐绢二百匹。” 魏征叹曰 :“张公遂有回天之力,可谓仁人之言,其利博哉” (卷二《纳谏第五》)

 

贞观五年,有司上书言:“皇太子将行冠礼,宜用二月为吉,请追兵以备仪注。”太宗曰 :“今东作方兴,恐妨农事。”令改用十月。太子少保萧瑀奏言:“准阴阳家,用二月为胜。”太宗曰 :“ 阴阳拘忌,朕所不行。若动静必依阴阳,不顾理义,欲求福祐,其可得乎?若所行皆遵正道,自然常与吉会。且吉凶在人,岂假阴阳拘忌?农时甚要,不可暂失。”贞观五年,有司上书言 :“皇太子将行冠礼,宜用二月为吉,请追兵以备仪注。”太宗曰:“今东作方兴,恐妨农事。”令改用十月。太子少保萧瑀奏言:“准阴阳家,用二月为胜。”太宗曰 :“ 阴阳拘忌,朕所不行。 若动静必依阴阳,不顾理义,欲求福祐,其可得乎?若所行皆遵正道,自然常与吉会。且吉凶在人,岂假阴阳拘忌?农时甚要,不可暂失。” (卷八《务农第三十》)

 

贞观六年,太宗谓侍臣曰:看古之帝王,有兴有衰,犹朝之有暮,皆为敝其耳目,不知时政得失,忠正者不言,邪谄者日进,既不见过,所以至于灭亡。朕既在九重,不能尽见天下事,故布之卿等,以为朕之耳目。莫以天下无事,四海安宁,便不存意。可爱非君,可畏非民。天子者,有道则人推而为主,无道则人弃而不用,诚可畏也。”魏征对曰:“自古失国之主,皆为居安忘危,处治忘乱,所以不能长久。今陛下富有四海,内外清晏,能留心治道,常临深履薄,国家历数,自然灵长。臣又闻古语云:君,舟也;人,水也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’陛下以为可畏,诚如圣旨。”(卷二《政体第二》)

 

贞观六年,太宗谓侍臣曰 :“朕此见众议以祥瑞为美事,频有表贺庆。如朕本心,但使天下太平,家给人足,虽无祥瑞,亦可比德于尧、舜。若百姓不足,夷狄内侵,纵有芝草遍街衢,凤凰巢苑囿,亦何异于桀、纣?尝闻石勒时,有郡吏燃连理木,煮白雉肉吃,岂得称为明主耶?又隋文帝深爱祥瑞,遣秘书监王劭着衣冠,在朝堂对考使焚香,读《皇隋感瑞经》。旧尝见传说此事,实以为可笑。夫为人君,当须至公理天下,以得万姓之欢心。若尧、舜在上,百姓敬之如天地,爱之如父母,动作兴事,人皆乐之,发号施令,人皆悦之,此是大祥瑞也。自此后诸州所有祥瑞,并不用申奏。”(卷十《灾祥》第三十九)

 

贞观六年,匈奴克平,远夷入贡,符瑞日至,年谷频登。岳牧等屡请封禅,群臣等又称述功德,以为“时不可失,天不可违,今行之,臣等犹谓其晚 ”。惟魏征以为不可。太宗曰:“朕欲得卿直言之,勿有所隐。朕功不高耶?”曰:“高矣。”“德未厚耶?”曰:厚矣。”“华夏未安耶?” 曰 :“安矣。”“远夷未慕耶?” 曰 :“慕矣。”“符端未至耶?” 曰 :“至矣。”年谷未登耶?”曰:“登矣。”然则何为不可?” 对曰:“陛下功高矣, 民未怀惠。德厚矣,泽未旁流。华夏安矣,未足以供事。远夷慕矣,无以供其求。符端虽臻,而罻罗犹密。积岁丰稔,而仓廪尚虚。此臣所以窃谓未可。臣未能远譬,且借近喻于人。有人长患疼痛,不能任持,疗理且愈,皮骨仅存,便欲负一石米,日行百里,必不可得。隋氏之乱,非止十年。陛下为之良医,除其疾苦,虽已乂安,未甚充实,告成天地,臣窃有疑。且陛下东封,万国咸萃,要荒之外,莫不奔驰。今自伊、洛之东,暨乎海、岱,萑莽巨泽,茫茫千里,人烟断绝,鸡犬不闻,道路萧条,进退艰阻。宁可引彼戎狄,示以虚弱?竭财以赏,未厌远人之望;加年给复,不偿百姓之劳。或遇水旱之灾,风雨之变,庸夫邪议,悔不可追。岂独臣之诚恳,亦有舆人之论。”太宗称善,于是乃止。(卷二《纳谏第五》《直谏(附)》)

 

贞观六年,太宗谓尚书左仆射房玄龄曰 :“比有山东崔、卢、李、郑四姓,虽累叶陵迟,犹恃其旧地,好自矜大,称为士大夫。每嫁女他族,必广索聘财,以多为贵,论数定约,同于市贾,甚损风俗,有紊礼经。既轻重失宜,理须改革。”乃诏吏部尚书高士廉、御史大夫韦挺、中书侍郎岑文本、礼部侍郎令狐德棻等,刊正姓氏,普责天下谱牒,兼据凭史传,剪其浮华,定其真伪,忠贤者褒进,悖逆者贬黜,撰为《氏族志》。士廉等及进定氏族等第,遂以崔干为第一等。太宗谓曰 :“我与山东崔、卢、李、郑,旧既无嫌,为其世代衰微,全无官宦,犹自云士大夫,婚姻之际,则多索财物,或才识庸下,而偃仰自高,贩鬻松槚,依托富贵,我不解人间何为重之?且士大夫有能立功,爵位崇重,善事君父,忠孝可称,或道义清素,学艺通博,此亦足为门户,可谓天下士大夫。今崔、卢之属,惟矜远叶衣冠,宁比当朝之贵?公卿已下,何暇多输钱物,兼与他气势,向声背实,以得为荣。我今定氏族者,诚欲崇树今朝冠冕,何因崔干犹为第一等,只看卿等不贵我官爵耶? 不论数代已前, 只取今日官品、人才作等级,宜一量定, 用为永则。”遂以崔干为第三等。至十二年,书成,凡百卷,颁天下。又诏曰:“氏族之美,实系于冠冕,婚姻之道,莫先于仁义。自有魏失御,齐氏云亡,市朝既迁,风俗陵替,燕、赵古姓,多失衣冠之绪,齐、韩旧族,或乖礼义之风。名不著于州闾,身未免于贫贱,自号高门之胄,不敦匹嫡之仪,问名惟在于窃赀,结褵必归于富室。乃有新官之辈,丰财之家,慕其祖宗,竞结婚姻,多纳货贿,有如贩鬻。或自贬家门,受辱于姻娅;或矜其旧望,行无礼于舅姑。积习成俗,迄今未已,既紊人伦,实亏名教。朕夙夜兢惕,忧勤政道,往代蠹害,咸已惩革,唯此弊风,未能尽变。自今以后,明加告示,使识嫁娶之序,务合礼典,称朕意焉。”(卷七《礼乐第二十九》)

 

贞观九年,太宗谓魏征曰 :“顷读周、齐史,末代亡国之主为恶多相类也。齐主深好奢侈,所有府库用之略尽,乃至关市无不税敛。朕常谓此犹如馋人自食其肉,肉尽必死。人君赋敛不已,百姓既弊,其君亦亡,齐主即是也。然天元、齐主若为优劣?”征对曰:“二主亡国虽同,其行则别。齐主愞弱,政出多门,国无纲纪,遂至亡灭。天元性凶而强,威福在己,亡国之事,皆在其身。以此论之,齐主为劣。”(卷八《辨兴亡第三十四》)

 

贞观十年,太宗谓侍臣曰:帝王之业,草创与守成孰难?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对曰:天地草昧,群雄竞起,攻破乃降,战胜乃克。由此言之,草创为难。魏征对曰:帝王之起,必承衰乱,覆彼昏狡,百姓乐推,四海归命,天授人与,乃不为难。然既得之后,志趣骄逸,百姓欲静而徭役不休,百姓凋残而侈务不息,国之衰弊,恒由此起。以斯而言,守成则难。太宗曰:玄龄昔从我定天下,备尝艰苦,出万死而遇一生,所以见草创之难也。魏征与我安天下,虑生骄逸之端,必践危亡之地,所以见守成之难也。今草创之难既已往矣,守成之难者,当思与公等慎之。 (卷一《君道第一》)

 

贞观十年,唐太宗说:“朕是达官子弟,少不学问,唯好戎马,至于起义,即有大功,既封为王,偏蒙宠爱,理道政术,都不留心,亦非所解。及为太子,初入东宫,思安天下,欲克己为理。唯魏征与王珪,导我以礼义,弘我以政道。我勉强从之,大觉其利益,力行不息,以至今日安宁,并是魏征等之力,所以特加礼重,每事听从,非私之也。”(《贞观政要定本》卷六《杜谗邪》)

 

贞观十年,太宗谓侍臣曰:“国家法令,惟须简约,不可一罪作数种条。格式既多,官人不能尽记,更生奸诈,若欲出罪即引轻条,若欲入罪即引重条。数变法者,实不益道理,宜令审细,毋使互文。” (卷六《赦令第三十二》)

 

贞观十一年,时屡有阉宦充外使,妄有奏,事发,太宗怒。魏征进曰 :“阉竖虽微,狎近左右,时有言语,轻而易信,浸润之谮,为患特深。今日之明,必无此虑,为子孙教,不可不杜绝其源。” 太宗曰 :“非卿,朕安得闻此语?自今已后,充使宜停。”魏征因上疏曰:……贞观之初,志存公道,人有所犯,一一于法。纵临时处断或有轻重,但见臣下执论,无不忻然受纳。民知罪之无私,故甘心而不怨;臣下见言无忤,故尽力以效忠。顷年以来,意渐深刻,虽开三面之网,而察见渊中之鱼,取舍在于爱憎,轻重由乎喜怒。爱之者,罪虽重而强为之辞;恶之者,过虽小而深探其意。法无定科,任情以轻重;人有执论,疑之以阿伪。故受罚者无所控告,当官者莫敢正言。不服其心,但穷其口,欲加之罪,其无辞乎!又五品已上有犯,悉令曹司闻奏。本欲察其情状,有所哀矜;今乃曲求小节,或重其罪,使人攻击惟恨不深。事无重条,求之法外所加,十有六七,故顷年犯者惧上闻,得付法司,以为多幸。告讦无已,穷理不息,君私于上,吏奸于下,求细过而忘大体,行一罚而起众奸,此乃背公平之道,乖泣辜之意,欲其人和讼息,不可得也。(卷五《公平十六》)

 

贞观十一年,太宗谓侍臣曰:“诏令格式,若不常定,则人心多惑,奸诈益生。《周易 》称‘涣汗其大号’, 言发号施令,若汗出于体,一出而不复也。《书》曰:‘慎乃出令,令出惟行,弗为反。’ 且汉祖日不暇给,萧何起于小吏,制法之后,犹称画一。今宜详思此义,不可轻出诏令,必须审定,以为永式。”(卷六《赦令第三十二》)

 

贞观十一年……(魏)征又上疏曰:

臣闻求木之长者,必固其根本;欲流之远者,必浚其泉源;思国之安者,必积其德义。源不深而望流之远,根不固而求木之长,德不厚而思国之理,臣虽下愚,知其不可,而况于明哲乎!人君……不念居安思危,戒奢以俭,德不处其厚,情不胜其欲,斯亦伐根以求木茂,塞源而欲流长者也。

凡百元首,承天景命,莫不殷忧而道著,功成而德衰。有善始者实繁,能克终者盖寡,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?昔取之而有余,今守之而不足,何也?夫在殷忧,必竭诚以待下;既得志,则纵情以傲物。竭诚则胡越为一体,傲物则骨肉为行路。虽董之以严刑,震之以威怒,终苟免而不怀仁,貌恭而不心服。怨不在大,可畏惟人,载舟覆舟,所宜深慎,奔车朽索,其可忽乎!

君人者,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,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,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,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,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,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,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,想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,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,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。总此十思,弘兹九德,简能而任之,择善而从之,则智者尽其谋,勇者竭其力,仁者播其惠,信者效其忠。文武争驰,君臣无事,可以尽豫游之乐,可以养松、乔之寿,鸣琴垂拱,不言而化。何必劳神苦思,代下司职,役聪明之耳目,亏无为之大道哉!(卷一《君道第一》)
 

十二年,太宗以诞皇孙,诏宴公卿。帝极欢,谓侍臣曰 :“贞观以前,从我平定天下,周旋艰险,玄龄之功无所与让。贞观之后,尽心于我,献纳忠谠,安国利人,成我今日功业,为天下所称者,惟魏征而已。古之名臣,何以加也。” 于是亲解佩刀以赐二人。(卷二《任贤第三》魏征)

 
 

贞观十三年,魏征恐太宗不能克终俭约,近岁颇好奢纵,上疏谏曰:

“臣观自古帝王受图定鼎,皆欲传之万代,贻厥孙谋。故其垂拱岩廊,布政天下。其语道也,必先淳朴而抑浮华;其论人也,必贵忠良而鄙邪佞;言制度也,则绝奢靡而崇俭约;谈物产也,则重谷帛而贱珍奇。然受命之初,皆遵之以成治;稍安之后,多反之而败俗。其故何哉?岂不以居万乘之尊,有四海之富,出言而莫己逆,所为而人必从,公道溺于私情,礼节亏于嗜欲故也?语曰:“非知之难,行之为难;非行之难,终之斯难。”所言信矣。伏惟陛下年甫弱冠,大拯横流,削平区宇,肇开帝业。贞观之初,时方克壮,抑损嗜欲,躬行节俭,内外康宁,遂臻至治。论功则汤、武不足方,语德则尧、舜未为远。臣自擢居左右,十有余年,每帷幄,屡奉明旨。常许仁义之道,守之而不失;俭约之志,终始而不渝。一言兴邦,斯之谓也。德音在耳,敢忘之乎?而顷年以来,稍乖曩志,敦朴之理,渐不克终。谨以所闻,列之于左:陛下贞观之初,无为无欲,清静之化,远被遐荒。考之于今,其风渐坠,听言则远超于上圣,论事则未逾于中主。何以言之?汉文、晋武俱非上哲,汉文辞千里之马,晋武焚雉头之裘。今则求骏马于万里,市珍奇于域外,取怪于道路,见轻于戎狄,此其渐不克终一也。

昔子贡问理人于孔子, 孔子曰 :“ 懔乎,若朽索之驭六马。”子贡曰 :“何其畏哉?”子曰:“不以道导之,则吾仇也,若何其无畏?”故《书》曰:“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。” 为人上者,奈何不敬?陛下贞观之始,视人如伤,恤其勤劳,爱民犹子,每存简约,无所营为。顷年以来,意在奢纵,忽忘卑俭,轻用人力,乃云 :“百姓无事则骄逸,劳役则易使。” 自古以来,未有由百姓逸乐而致倾败者也,何有逆畏其骄逸而故欲劳役者哉?恐非兴邦之至言,岂安人之长算?此其渐不克终二也。

陛下贞观之初,损己以利物,至于今日,纵欲以劳人,卑俭之迹岁改,骄侈之情日异。虽忧人之言不绝于口,而乐身之事实切于心。或时欲有所营,虑人致谏,乃云:“若不为此,不便我身。” 人臣之情,何可复争?此直意在杜谏者之口,岂曰择善而行者乎?此其渐不克终三也。

立身成败,在于所染,兰芷鲍鱼,与之俱化,慎乎所习,不可不思。
陛下贞观之初,砥砺名节,不私于物,惟善是与,亲爱君子,疏斥小人。今则不然,轻亵小人,礼重君子。重君子也,敬而远之;轻小人也,狎而近之。近之则不见其非,远之则莫知其是。莫知其是,则不间而自疏;不见其非,则有时而自昵。昵近小人,非致理之道;疏远君子,岂兴邦之义?此其渐不克终四也。
贞观之初,求贤如渴,善人所举,信而任之,取其所长,恒恐不及。近岁以来,由心好恶,或众善举而用之,或一人毁而弃之,或积年任而用之,或一朝疑而远之。夫行有素履,事有成迹,所毁之人,未必可信于所举,积年之行,不应顿失于一朝。君子之怀,蹈仁义而弘大德;小人之性,好谗佞以为身谋。陛下不审察其根源,而轻为之臧否,是使守道者日疏,干求者日进。所以人思苟免,莫能尽力。此其渐不克终六也。
孔子曰:君使臣以礼,臣事君以忠。然则君之待臣,义不可薄。陛下初践大位,敬以接下,君恩下流,臣情上达,咸思竭力,心无所隐。顷年以来,多所忽略。或外官充使,奏事入朝,思睹阙庭,将陈所见,欲言则颜色不接,欲请又恩礼不加,间因所短,诘其细过,虽有聪辩之略,莫能申其忠款。而望上下同心,君臣交泰,不亦难乎?此其渐不克终八也。
傲不可长,欲不可纵,乐不可极,志不可满。四者,前王所以致福,通贤以为深诫。陛下贞观之初,孜孜不怠,屈己从人,恒若不足。顷年以来,微有矜放,恃功业之大,意蔑前王,负圣智之明,心轻当代,此傲之长也。欲有所为,皆取遂意,纵或抑情从谏,终是不能忘怀,此欲之纵也。志在嬉游,情无厌倦,虽未全妨政事,不复专心治道,此乐将极也。率土乂安,四夷款服,仍远劳士马,问罪遐裔,此志将满也。亲狎者阿旨而不肯言,疏远者畏威而莫敢谏,积而不已,将亏圣德。此其渐不克终九也。

昔陶唐、成汤之时,非无灾患,而称其圣德者,以其有始有终,无为无欲,遇灾则极其忧勤,时安则不骄不逸故也。贞观之初,频年霜旱,畿内户口并就关外,携负老幼,来往数年,曾无一户逃亡、一人怨苦,此诚由识陛下矜育之怀,所以至死无携贰。顷年已来,疲于徭役,关中之人,劳弊尤甚。杂匠之徒,下日悉留和雇;正兵之辈,上番多别驱使。和市之物不绝于乡闾,递送之夫相继于道路。既有所弊,易为惊扰,脱因水旱,谷麦不收,恐百姓之心,不能如前日之宁帖。此其渐不克终十也。”(卷十《慎终第四十》)

 
贞观十四年,特进魏征上疏曰:

《礼》云:民以君为心,君以民为体。君臣之间能够和若盐梅,固同金石者,非惟高位厚秩,在于礼之而已。他并且引用孟子的话:君视臣如手足,臣视君如腹心;君视臣如犬马,臣视君如国人;君视臣如粪土,臣视君如寇仇。他还引用孔子的话:君使臣以礼,臣事君以忠,如果诚能博求时俊,上下同心,则三皇可追而四,五帝可俯而六矣。夏、殷、周、汉,夫何足数!(卷三《君臣鉴戒第六》)

 

贞观十四年,特进魏征上疏曰:

“……然而今之群臣,罕能贞白卓异者,盖求之不切,励之未精故也。若勖之以公忠,期之以逺大,各有职分,得行其道,贵则观其所举,富则观其所养,居则观其所好,习则观其所言,穷则观其所不受,贱则观其所不为。因其材以取之,审其能以任之,用其所长,揜其所短。进之以六正,戒之以六邪多则不严而自励,不劝而自勉矣。故《说苑》曰(汉朝刘向著):人臣之行,有六正、六邪。行六正则荣,犯六邪则辱

何谓六正?一曰萌芽未动形兆未见,昭然独见存亡之机,得失之要。预禁乎未然之前,使主超然立乎显荣之处。如此者,圣臣也。二曰虚心尽意,日进善道。勉主以礼义,谕主以长策。将顺其美,匡救其恶。如此者,良臣也。三曰夙兴夜寐,进贤不懈,数称徃古之行事,以厉主意。如此者,忠臣也。四曰明察成败,早防而救之。塞其间,絶其源,转祸以为福,使君终以无忧。如此者,智臣也。五曰守文奉法,任官职事,不受赠遗。辞禄让赐,饮食莭俭,如此者,贞臣也。六曰家国昏乱,所为不谀,敢犯主之严颜面,言主之过失,如此者,直臣也。是谓六正。

何谓六邪?一曰安官贪禄,不务公事。与代浮沉,左右观望。如此者,具臣也。二曰主所言皆曰善,主所为皆曰可。隐而求主之所好而进之,以快主之耳目。偷合茍容,与主为乐,不顾其后害。如此者,谀臣也。三曰内实险诐,外貌小谨。巧言令色,妬善嫉贤。欲进则明其美,隐其恶。欲退则明其过,匿其美,使主赏罚不当,号令不行。如此者,奸臣也。四曰智足以饰非,辩足以行说。内离骨肉之亲,外构朝廷之乱。如此者,谗臣也。五曰专权擅势,以轻为重。私门成党,以富其家。擅矫主命,以自贵显。如此者,贼臣也。六曰谄主以佞邪,陷主于不义。朋党比周,以蔽主明,使白黑无别,是非无间。使主恶布于境内,闻于四邻。如此者,亡国之臣也。是谓六邪。

贤臣处六正之道,不行六邪之术。故上安而下理,生则见乐,死则见思。此人臣之术也。”(卷三《择官第七》)

 

贞观十六年,太宗问特进魏征曰 :“朕克己为政,仰企前烈。至于积德、累仁、丰功、厚利,四者常以为称首,朕皆庶几自勉。人苦不能自见,不知朕之所行,何等优劣?”征对曰:“德、仁、功、利,陛下兼而行之。然则内平祸乱, 外除戎狄,是陛下之功。安诸黎元,各有生业,是陛下之利。由此言之,功利居多,惟德与仁,愿陛下自强不息,必可致也。” (卷三《君臣鉴戒第六》)

 

(贞观十七年,魏征)薨。太宗亲临恸哭,赠司空,谥曰文贞。太宗亲为制碑文,复自书于石。特赐其家食实封九百户。太宗后尝谓侍臣曰:“夫以铜为镜,可以正衣冠;以古为镜,可以知兴替;以人为镜,可以明得失。朕常保此三镜,以防己过。今魏征殂逝,遂亡一镜矣!” 因泣下久之。乃诏曰 :“昔惟魏征,每显予过。自其逝也,虽过莫彰。朕岂独有非于往时,而皆是于兹日?故亦庶僚苟顺,难触龙鳞者欤!所以虚己外求,披迷内省。言而不用,朕所甘心;用而不言,谁之责也?自斯已后,各悉乃诚。若有是非,直言无隐。”卷三《任贤第三》魏征)

 

 

 

贞观十七年,太宗谓侍臣曰 :“自古草创之主,至于子孙多乱,何也?”司空房玄龄曰 :“此为幼主生长深宫,少居富贵,未尝识人间情伪,治国安危,所以为政多乱。” 太宗曰:“公意推过于主,朕则归咎于臣。夫功臣子弟多无才行,藉祖父资荫遂处大官,德义不修,奢纵是好。主既幼弱,臣又不才,颠而不扶,岂能无乱?隋炀帝录宇文述在藩之功,擢化及于高位,不思报效,翻行弑逆。此非臣下之过欤?朕发此言,欲公等戒勖子弟,使无愆过,即家国之庆也。”太宗又曰:“ 化及与玄感,即隋大臣受恩深者子孙,皆反,其故何也?”岑文本对曰 :“君子乃能怀德荷恩,玄感、化及之徒,并小人也。古人所以贵君子而贱小人。”太宗曰 :“然。”(卷三《君臣鉴戒第六》)